現代漢語的粹語化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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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hool:中國語言文學 >Subject:華製新漢語及中文固有語 >現代漢語的粹語化嘗試
研究者:勝爲士
公告:本課題尚未結束,正待大修。

譯聖 嚴復,允師允哲。

引言:

現代漢語,是在西學東漸以及中國內憂外患的近代史背景下成型的,其關鍵點即白話文運動。相比於古漢語的文言文、古白話,現代漢語的詞彙和句法更受到外語,特別是英語和日語的影響,從而存在大量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儘管並無證據顯示語言對於人的思維方式有決定作用,但至少從今人學習古漢語尤其是文言文寫作的角度上看,古與今表達習慣的不同,確實有相當程度是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造成的。例如:“經濟”古義“經世濟民”,今用指Economy,則成為了古今異義詞;《孟子》的“是謀非吾所能及也”,字面猶言“這計劃不是我能力所及的”,可若按今天的話說,則要講“這問題我解決不了”。如此,表達習慣之相異可見一斑。

然而如果深入歷史來考察,就會發現近代的中國人並非一上來就打算模仿外語以改造漢語。和製漢語的大規模進入中國是甲午戰爭以後的事,而以西方語言為師來匡正中文的“弊病”,更是新文學運動時才達到高潮。自然早期也是有一些的,比如黃遵憲的《日本國志》就引述了不少東洋名詞,而顏惠慶的《英華大辭典》還出現了以古文“…然”尾直接對譯英語“-ly”的用法,頗有創意,但都影響極小。真正的中西文化交流,還是要歸結到傳教士們,以及清末學者如嚴復、林紓等的翻譯工作。他們是利用漢語的固有語彙,來譯介傳播西方文化和科學知識的。傳教士編著的英華字典也是和製漢語的重要來源之一,而嚴復、林紓則是率先將西方哲學、社會文化等傳譯回中國。本文所講的“粹語化”,就是嘗試把現代漢語的表達改寫回他們的語言系統上去。

“粹語”一詞,本義“精粹的語言”,秦篤輝《平書•經學篇上》有“緯書固多駁雜附會之言,然其粹語亦多,縱不出孔子,未必非自古所傳”,不無讚美之義。而清末的辭書1908年《英華大辭典》將“Purism”譯為“汲汲於用純正之語句、粹語家之宗旨”,今譯“純粹主義”,多指在語言、藝術方面嚴格遵守傳統規範。我們後文就用“粹語”二字,作為嘗試改寫的目標語言系統的代稱,相應地可以把現代漢語稱作“今語”。“粹語化”就是通過一系列程序,將“今語”改作為“粹語”的過程。作為結果的“粹語”,其表達習慣會與古漢語的語言文化銜接更緊密,而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的成分將被削減到最小。

但是,此處須注意:“粹語”不等於“文言文”,“粹語化”不等於“寫古文”,而且這一過程和復興傳統文化也沒有關係。因為前後轉換的只是語言表達系統,相當於還是“翻譯”。“粹語”的內涵和“今語”仍是一致的,如科學、哲學、技術、感情、立場等,雖然會用到傳統漢語,卻並非將現代新事物放到古語的環境中重新詮釋。“粹語化”的目的是要擬構出近現代漢語發展的另一種可能,轉換過程中的語義誤差在一定程度內是應被允許的,但如果徹底淪為文學或國學上的把戲,那麼“粹語化”就可以宣告失敗了。

研究方法:

基於真實的語料進行分析,總結其表達習慣,然後確定粹語標準,利用華製新漢語及中文固有語,參考嚴復話語系統,來實現對現代漢語的粹語化。

研究工具:

BBC語料庫CCL語料庫嚴譯及部定詞固有語及其他譯語

如何界定粹語[编辑 | 编辑源代码]

首先,如何界定粹語就是一項很困難的工作。既然要針對“今語”(現代漢語)中的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就需要先考證出該用法確實不是“純粹的”(不正統),這顯然是語源學者的工作。再進一步,當語源考證清晰,如何找到相對應的粹語表達,則又涉及一個長時間的語料搜集工作。此二者本就漫無定論,加之轉換時還要把文本理解並內化,然後再重新組織語料表達為粹語,更是難上加難。此時,不妨換個角度思考問題。

有一種東西叫“表達習慣”,或“語言習慣”,是在語言教學中經常提到的。習慣不等於語法,違反了語法,會導致“語病”,但如果只符合語法,而不符合該語言使用者的表達習慣,則會產生“語癌”。“語癌”,一稱“語言癌”,常與歐化中文一同被提及,如例句:“我們店相關店員這個部分,未來將會盡量迅速地對有關商品這個地方進行一個下架的動作”,不過是在說“店員要將商品下架”罷了。若仔細分析其每一詞的用法,其實都沒什麼錯誤,但如果用語言習慣來考量,那麼問題就大了。還有就是詞彙上,“自豪”和“驕傲”受英文“pride”的中性用法影響,將本該說的“我為你自豪”講成“我以你為傲”,而“傲”字在傳統中文裡偏貶義。要說語癌最為流行的地方,則莫過於“網絡文言文”了。筆者曾見到有人將白話的“你好”直接寫成“爾安”,尺牘中以“安”問好確實很常見,但仍與口語寒暄不同。文言文是以上古漢語為基礎的,上古時代問好會更多說“無恙”,《風俗通》就講過:“恙,病也。凡人相見及通書,皆云‘無恙’”,可證之,而且“無恙”在後世通行的文言中也依然是個常用詞。其他的網絡文言語癌還有“爾甚屌”、“勿忽長”、“定一小的,如得一億”、“何棄療”等,不一而足。

可見,語癌其實是判斷一個表達是否粹語的重要標誌。作為中文使用者,見到存在語癌的白話文,我們會說“感覺啰嗦”、“雲山霧繞”、“像翻譯體”;而遇到有語癌的網絡文言文,我們會說“太俗了”、“寫得很白話”、“用詞不地道”等等。這些感覺是正確的!不應該去說“你習慣就好了”或“這樣才進步”來掩耳盜鈴。表達習慣是不可忽視的,有它作為幫助之一,結合現有研究資料和語料,“粹語化”的難度就降低下來了。

以前文提到的“經濟”為例:今語“經濟”,謂“Economy”,而古義是“經世濟民”。現在我們回到清末民初的時間點上,查傳教士的《英華字典》,最初“經濟”被作為“Statesmanship”的譯語,謂“治國之才”,和製漢語傳入以後開始指“Economy”,而相應地“Statesmanship”的翻譯則變為了“政治家之才能”。同時期“經濟學”的舊譯還有“理財、富國策”等,而最著名的是嚴復先生翻譯的“計學”。“計學”的“計”就是“國計民生”的“計”,《漢語大詞典》訓“國計民生”為“國家經濟和人民生活”。一般的“經濟”,嚴譯為“生計、計政、國計”等。這個“計”可以追溯到古漢語,如《荀子•富國》的“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 王符《潛夫論•務本》的“今民去農桑,赴游業,披采眾利,聚之一門,雖於私家有富,然公計愈貧矣”(彭鐸校正:“‘公計’與‘國計’義同”),再有《管子•山至數》的“桓公問管子曰:‘請問國會’”(馬非百新詮:“會者……猶今言會計。國會,指有關國家財政經濟之各種會計事而言”)等,都是“Economy”的意思,可證以“計”言“經濟”是漢語文地道的表達法。故而我們以和製漢語的“經濟”為今語,以“計”及其一系列詞如“計學、計政、國計”等為粹語,那麼表達時改用為後者,然後因用詞的不同來調整語彙搭配和句式結構,就稱作今語“經濟”一詞的粹語化。

“語感”或“表達習慣”是可以藉助“語料”來證明的,這就是本課題後續內容得以成立的重要基礎了,也是整個粹語化嘗試的關鍵切入點!相關可以參考的研究內容包括:和製漢語與中國翻譯的比較、歐化中文與傳統漢語語法的比較、文言與白話的比較、近代以前的漢語語法及詞彙的發展,等等。那麼接下來,反利用這些成果,就可以得出粹語化的大致步驟,即:1、詞彙分析,甄別和製漢語;2、語法分析,甄別歐化中文;3、語義分析,須結合前兩步,變換表達方式,同時維持語義不變;4、篇章結構分析,根據目標話語系統的需要,調整內容,確保前後符合邏輯及表達習慣;5、學理分析,判斷是否嚴謹、是否歧義,繼續改善用詞,按需刪除冗餘,或增寫說明性語句;6、文學潤色,看似與粹語化無關,其實十分重要,因為粹語的同義語數目多,彼此風格差別很大,且清末通行的又是文言文,為了粹語化之後整體的美感,潤色就是必須的,這一點可以參考嚴譯。

當然還要再強調:“粹語化”不等於“寫古文”。一是粹語與文言範疇不同,粹語化是要杜絕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其結果可以用文言也可以是舊式白話。二是,文言文以上古漢語為基礎,寫文言就須調用古漢語的語料和句法,進行思維並表達之;但粹語化則是先有一個今語的文本,以今語作為分析的基礎,然後查詞、編輯,再轉化到粹語的系統上去。寫文言,更偏“創作”;粹語化,更偏“翻譯”。翻譯者雖也有創作的,但粹語化的翻譯已如前文所言,是要實現語言系統的轉換,所以既不屬於文學範疇,也不致力於信息傳播。

同時,“粹語化”與“網絡文言”寫手的強行“文言化”也是不一樣的。強行的“文言化”是語癌,不符合表達習慣;而“粹語化”則文必有據,是經歷從語義分析、語料篩選、語言組織等步驟而完成的。“網絡文言”甚至可以不用古語,直套“之乎者也”;而粹語的基礎必須是傳統存在的,哪怕構造新詞也要盡量以傳統為基礎。可以說“文言化”是“虛偽”的創作,而“粹語化”是“名正言順”的翻譯。

例子:

【今】我們之所以要學習倫理學來培養是非感,是因為去做懂得節制自己的慾望,對國家講忠誠且對同胞講禮貌的人,是公德也是基本美德。但還是不夠,還要自己精明謹慎地去踐行先天的道德律,把自由與責任劃分清楚,然後才能夠因自我實現、自我滿足而不流於形式主義的空談。
【粹】我輩學倫理,所以養吾道德之官。何則?為人須制節慾望,於國忠懇,於民禮讓,此公誼也,亦稱達德。而有不足焉,必修身明豫,顧天明命,權界群己,始可自誠自慊,非以形式論派稱也。
〖注〗依據的是嚴復話語系統,以及嚴復先生擔任清廷學部編訂名詞館總纂之時所修訂的《倫理學名詞中英對照表》。

最後,粹語與今語既是不同的系統,則已經粹語化的結果,就不可以再回過頭用今語的詞義來解釋。比如前文引《管子》有“國會”一語,“會”音“會計”之“會”,指的是國家經濟,而現代漢語的“國會”是權力機關,“會”音“會議”的“會”,故絕不能因字面的相同,就用今義來詮釋古語,這正是古今異義的關係。

專有名詞辨[编辑 | 编辑源代码]

有一種觀點認為,“學術上的專有名詞,是不能夠翻譯為文言或古語的,因為古代沒有”。這一說法顯然不正確,因為學術概念未必只屬於現代。像“經濟”表Economy多被認為是“新”的,但如前文所言Economy在古書中還有“計”的叫法,而其出處之一的《管子》,恰恰就是中國古代經濟學的代表。再如“原子、分子”這些物理學名詞,最早卻是造端於古希臘、古印度的哲學之中,漢譯佛經就有很多“極微、微塵、兔毛塵”的叫法。清末嚴復先生的編訂名詞館更是明確“微塵”作為物理學“分子”概念的正式譯語,而以“塵”言粒子的用法在傳教士辭書中更屢見不鮮,反倒是各種以“…子”為後綴的和製漢語,一旦用諸文言便令人芒刺在背。

例:

【今】你是分子構成的,我也是分子構成的。
【粹】汝一微塵海,我一微塵海。
〖注〗1、微塵,即分子舊譯;2、“一……一……”句式,可以用於判斷句;3、“海”字,佛書每見,取比喻用法,按嚴復《英文漢詁》解釋相當於複數、集合等。

還有一種觀點說,“學術名詞是不能改動或不用的,因為是學界規定好的,如果不用就表達不出那個意思了”。這一說法也不對,因為不符合實際認知的過程。第一、學生時代聽老師講課,往往是從舊有知識逐步引申才講到新知識、確立新概念的,譬如通過電流、電壓來認識電阻,通過質量、速度來認識動量。事實上,經查“動量”一詞的舊譯正是“重速積”,恰好體現了這一認知過程。倘如持論者所言離開規定的名詞就表達不清概念的話,那今後所有的學生學習新事物時,就都應該先去背單詞!這往小了說是邏輯錯誤,往大了說是哲學“知行關係”的問題,實事求是才有答案。第二、如果離開某一個規定名詞就不能把學術概念表達清楚的話,那麼科學上的定義又是如何下的呢?我們知道下定義時,是不能再用那個名詞本身的,如嚴復《界說五例》就講過:“界說不得用所界之字,違此者其失環”,定義誰就要先“離開”誰。離開一個名詞,連定義都下得了,卻反而講不清話嗎?要是真的“此無故不翻”的話,那恰恰該去音譯,可明明現在就有意譯,又如何不能再譯呢?

例:

【今】物體受光照射,光有與物體內的電子發生相互作用的概率。
【改1】光照射物體,與物體內的電子有發生相互作用的或然率。(改被動為主動、今譯為舊譯)
【改2】光照射物體內,或然與其中電子發生相互作用。(改“有概率如何”為“或然如何”)
【改3】光照入物體,或然與其電子相互作用。(改“照射、進入、在其中”為“入某、其”)
【粹】光入物,或與其電子相推。
〖注〗1、概率,舊譯或然率;2、相推,相互作用義,《天演論》謂“物質能量相互作用”曰“質力相推”,“相推”又語出《易經》,本義“相互推移”。

第三、這一點要單說,就是我們在粹語化過程中選取語料的問題。前文已經釐清,“粹語化”和強行“文言化”的區別就在於是否言而有據。我們的依據,就是要先行找到和某歐化中文或和製漢語語義相同、相近的中文固有語料,該詞如是專業術語,那我們也完全有能力找到別的專業術語,譬如前面用的“計”、“微塵”都明明白白有古文的出處和近代翻譯的例證,無非是在漢語發展史中沒能敵過今語罷了,可專有名詞還是專有名詞。再者,今語也未必都不是粹語。比方說同為現代中文,大陸、港台的用詞就很不相同,此處使用和製漢語或有歐化色彩,彼處很可能存古了,或者有別的更符合粹語系統的用詞,如此更可直接認為粹語,亦無是否專業術語的困惑。此外同理,方言的存古也是重要的語料出處。

例:

【今】物質的量、告訴才處理的犯罪、鐳射、多動症、電視電話會議、學生運動、無產階級、混凝土……
【粹】物量、告訴乃論之罪、激光、過動症、視訊會議、學潮、普羅大眾、砼……
〖注〗粹語用詞有來自台灣的,也有來自大陸的。

第四、粹語化不是排外。粹語化的立場是語言系統的立場,而不單是語源甄別的立場,換言之,符合這一“純粹”系統的新語彙非但不會被排斥,反而會被吸收,然而吸收後又必須按照這一系統自己的表達習慣來運用。形象地講,新詞是一塊膠泥,進入粹語系統的模子,就“改造”了。當然,前提依舊是語義的不變。比如:“主義”一詞,古義“主張”,日本人用之對譯英文“-ism”後綴。而傳統漢語多是用“宗”字表達的,嚴譯“唯心主義”曰“意宗”、“重商制度”曰“商宗”,孫中山《三民主義》裡有過“馬克思宗徒”的叫法,而《佛學大詞典》載“宗”有“宗派”、“宗旨”二義,這就基本涵蓋了“-ism”的全部用法。可嚴復先生並非一味只用“宗”,也會用“主義”,但是變化著用,作“主……義”或“義主……”等,來配合文言的表達習慣。用今人的話不嚴謹地講:白話文的一個詞,在文言中會被視為短語,像是嚴譯《天演論》中也有“進化”二字,但專指“社會進步”,顯然是作“使教化進步”解的。

例:

【今】某信共產主義。
【粹】某信共產;某信共產之義;某主共產;某主共產之義;某義主共產;某,共產宗也;某宗共產;……
〖注〗除了信、主、義、宗,還有其他很多字可以用。

由此可見,“網絡文言”寫手們所主張的現代文言應該直接用新詞、要讓人看懂,以及前面提到的專有名詞不能改動,其實都是“機械化”而且萬不該的,因為新詞進入了別的語言系統會因表達習慣的不同而改變其形態或用法。如果硬要維持原狀,用白話文的詞來套“之乎者也”當作文言的話,那結果無非就是語癌了,還得是在語法正確的情況下。清末《奏定學堂章程》批判東譯新名詞時說:“意雖可解,然非必須此字”,也是這個意思。若問“蛋白質”可否叫”卵白質“?“細胞”可否叫“微胞?”還真可以!事實上“卵白質”和“微胞”正是其舊譯,在清末民初的出版物中可查,一是因為當時譯名不統一,二也是文言文體決定了用字的靈活。比如“百廢待興”,也可以說“百廢待舉”,“興、舉”的字義相同,故可替換,而換字法是文言常用的修辭方法。但換字也還是有界限的,界限仍是表達習慣,比如“素”有“白”義,而“白菜”和“素菜”卻是不同的概念,可見換字的“好不好”,仍要以表達的“對不對”為前提。

與專業術語問題相似的,很多在現代漢語中“定型”的成語或典故,其實在古人的詩文中是存在很多“變式”可以用的。這就不僅僅是改換個別字了,而是活變的表達方式,這些“變式”用在白話文或許會費解,但在文言中卻不成問題。

例:

【常】杯弓蛇影。
【變】弓影、弓影浮杯、弓蛇、弓蛇杯影、杯中蛇影、杯弓市虎、杯影蛇弓、杯蛇、杯蛇幻影、杯蛇鬼車、樽中弩、畫蛇、盃弓蛇影、蛇影杯弓、角影、酒中蛇。
〖注〗變例都收錄於《漢語大辭典》中。

本節也要引出最後一點,即粹語與今語的關係不是一一對應的,更不是非此即彼的。“主義”的多變用法是一例,漢語發展史中存在的大量同義詞(包括等義詞和舊譯)是一例,現代陸港台的不同譯名又是一例。現代漢語說“跑”,文言或用“走”,但其實古文中還有“奔、趃、趡、儦、趭、蹘、蹽、逐”等字也都有“跑”的意思,何況用“跑”在唐朝就有了,如馬戴的《邊將》有“紅繮跑駿馬,金鏃掣秋鷹”句,所以肯定不能說一遇到今語的“跑”直接對譯成“走”就算是寫文言或寫古文了。同理,現代語的“電腦”,一稱“電子計算機”,故還有個簡稱叫“電算”。“電算”雖少見於中國,但是和其他詞如“電報、電話、電視”相比,其“報、話、視”都可用為動詞,那“電算”就符合這一聚合的特征;而相比於“電車、電椅、電扇”,其“車、椅、扇”則用為名詞,則“電腦”可屬於這一聚合,二者都是可用的。

例:

【今】某坐著跑車跑啦!你不要跑了,你跑不過他的!
【粹】某以跑車遁。無走,不可及也。
〖注〗跑分別是運動、逃跑、追逐的意思。

但還需記得“可用”不等於“必用”。如中文裡分明“電腦”常用,“電算”不常用,如果因為後者可用,就一味改稱“電算”,也就不符合習慣了;而古文中以“跑”代“走”晚出更是事實,在通行文言文中並不多見。所以要避免語癌,那粹語化的過程就不能是機械的,需要翻譯者對文本的通盤考量。而面對浩如煙海的語料,給粹語系統找到一個確實的基礎,也是當務之急。

嚴復話語系統[编辑 | 编辑源代码]

嚴復話語系統,就是嚴復的翻譯話語系統。其主要研究對象是“嚴譯名著八種”,故不妨也簡稱“嚴譯系統”。關於嚴譯系統,現在學界已經有了很成熟的研究,只是對怹後來在學部編訂名詞館主持修訂的標準術語(部定詞)檢討還不全面,當然這也有資料不完整的原因。簡單臚列其特征如下:

文法基礎:漢以前字法句法(上古漢語、文言文);
翻譯目的:輸入西學,開啟民智;
語音標準:部定詞譯音使用北京官話(清末國語);
用詞來源:嚴譯、中文固有語、舊譯語及改良的日本譯語;
文學風格:桐城派(雅潔)、鳩摩羅什(四字句);
翻譯標準:信、達、雅;
翻譯方式:達恉術(變譯法),包括詞內達恉、句內達恉、段落達恉、增、刪、加評、加按語等;
文化觀念:兼容古今,會通中西。

其實“桐城派”,是後人總結的叫法。嚴復的漢以前字法句法,也是桐城派的主張,更是文言文的來源。文言文本就是以上古漢語為基礎,從而形成的一種通用書面語。隨著言文分離,最終被白話文運動廢棄。後人學文言文就必先學古漢語,這並沒有什麼錯。桐城派力求古奧,往往文必先秦,句式多變。嚴先生雖然偉於譯、雄於文,但未見有文學上的專論,我們不妨取與之同名的古文家林紓的言論,側面為粹語化找些範例和標準。

林紓《春覺齋論文·論文十六忌》云:“忌糅雜。糅雜者,雜佛氏之言也。……蓋文體之嚴淨,不特佛氏之書不宜入,即最古如《老子》、《莊子》,亦間能偶一及之,用為大道之證;若專恃老、莊之理,又豈足以成文?……學派自學派,文派自文派。……綜言之,取義於經,取材於史,多讀儒先之書,留心天下之事,文字所出,自有不可磨滅之光氣。何必深求桑門之學,用自矜炫其博?至於近來,自東瀛流播之新名詞,一涉文中,不特糅雜,直成妖異,凡治古文,切不可犯。”

用今人眼光看,林夫子的話不免有些極端,但怹是為了“文以載道”,道即孔孟之道。我們的粹語化目的只在剔除掉今語的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故不必嚴格如此。粹語化也要有一個度,就像玄奘的“五不翻”原則一樣,也該有“可粹”、“不可粹”的區別。比方說人名、地名、國名之類的專名就不該粹語化,一個人叫“王社會”,外語也該叫“WANG Shehui”,除非起了新名字,你不能強譯它為“王民羣”;像“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不能翻譯成“中華人民公治國”或“中華人民民國”,否則就犯語癌,根本不成話了。而且前文說過,粹語化不是排外,符合這一系統的新詞,接受“改造”之後應該可以使用。

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序》(1949年9月29日)

【今】中國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的偉大勝利,已使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在中國的統治時代宣告結束。中國人民由被壓迫的地位變成為新社會新國家的主人,而以人民民主專政的共和國代替那封建買辦法西斯專政的國民黨反動統治。中國人民民主專政是中國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政權,而以工農聯盟為基礎,以工人階級為領導。由中國共產黨,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地區,人民解放軍,各少數民族,國外華僑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代表們所組成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就是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代表全國人民的意志,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組織人民自己的中央政府。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一致同意以新民主主義即人民民主義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的政治基礎,並制定以下的共同綱領,凡參加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各單位,各級人民政府和全國人民均應共同遵守。
【粹】人民解放,革命大捷,彼等霸國、守舊者、官僚財紳之治告終。華民始脫奴籍,登為新國群主人。茲造立人民民主專政之公治國,以罷黜國民黨買辦之法西斯統治。蓋人民民主專政,乃工農、小布爾喬亞、國族布爾喬亞及愛國民主黨人政權,陣線聯合,而以工農同盟為本,以工人領導之。中國共產黨偕同諸友黨、解放軍、各民種、海外華僑、愛國民主黨人等,共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以為聯合陣線之政署。會議代行全民意志,建號中華人民共和國,造立中央政府,本以人民民主之道,擬定綱常如下。俾凡與會各官司、民府,一體遵守無忽。
〖注〗1、Revolution,部定詞獨於政治曰革命,餘者譯變遷;2、霸國,即帝國,帝國主義之國家。帝國主義,舊譯霸國主義、霸道;3、封建,西學語也,與國史封建不同;4、財紳,指資本家、資產階級;5、人民、民主、專政,三語皆非東譯;6、公治,謂共和,語出嚴譯《法意》;7、布爾喬亞,Bourgeoisie之音譯。若中產階級,或稱中戶之民;8、民族資產階級,或改言國族財紳;9、民種,即民族。舊語謂漢族曰漢種;10、專名不譯。共和國,義同民國,而為人民有之。

其他建議不粹語化而沿用今語的還包括:地理名詞、音譯詞、化學元素、俗諺語、方言土語等,即需要特別表現時代或文化背景不同的詞。這裡涉及修辭問題,沒有一定之規,但必要符合於話語系統整體。(通篇使用粹語而進行的修辭,計放到《粹語文言實踐》細說,此篇只談今語的粹語化。)

例:

【今】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粹】維基學典,自繇學典。
【棄】共筆學典、維基大典、共筆百科、共筆大典……
〖注〗1、維基,意譯共筆,但此處音譯更顯新生,而共筆字面只是“一同寫”,未必優於前者;2、百科,即百科全書,名仿四庫全書。四庫,類書也。大典,仿永樂大典,亦類書也。中國的類書,與西洋的百科並不是一回事,故民國學者李煜瀛主張正名“學典”,以區別之;3、自由,嚴譯改為自繇,一是以僻字言抽象,二是繇字從系,有約束之概。

嚴譯系統既然使用文言,則其基本詞及語言表達習慣,直接求之古文即是。至於學術用詞,就不得不提及編訂名詞館的部定詞了,部定詞可謂“粹語殿軍”。值得一提的是,清末部定詞是以北京官話為正音的,這源於國語運動,所以現在用普通話來讀它基本上問題也不大。尤其為了翻譯外國地名,還專門設置了“凡地名轉音,至多不得過五字”的原則,例如今語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部定詞是“布諾賽爾”,又簡潔,又大方。注意!正是有鑒於此,粹語化不排斥音譯詞!甚至,粹語化也不該完全排斥字母詞,因為部定詞中有“X軸、Y軸”之類的翻譯。

專有學術名詞該用還是要用的,不是非用不可,是出於對文章整體嚴謹度的考慮。嚴復先生曾批判中國文字被辭章家敗壞,立名不謹慎,至於不合邏輯。說的就是一味用古語轉述新事物,導致文內一詞多義,前後含混。譬如“格致”在明清用於指代西方“科學”,取其字面“有所格、有所致”自無不妥,但如果文章剛好是中西文化對比的,那再用到“格致”時,究竟指舊學的還是新學的,恐會生出誤會,倒不如引入“西學、科學、新學”等語作一下區隔,而部定詞正是專名粹語化的不錯選擇。

例一:

【今】男人的推理,不如女人的直覺。
【粹】夫知,男謨不若女接。
〖注〗1、助詞“夫”,後接所論對象;2、嚴譯intuition曰“接知”,inference曰“謨知”,“接”與“謨”二字都出自《莊子》。

例二:

【今】《侏羅紀公園》是一部1993年的科幻電影,影片主要講述了哈蒙德博士召集大批科學家利用凝結在琥珀中的史前蚊子體內的恐龍血液提取出恐龍的遺傳基因,將已絕跡6500萬年的史前龐然大物復生,使整個努布拉島成為恐龍的樂園,即“侏羅紀公園”。但在哈蒙德帶孫子孫女首次遊覽時,恐龍發威了。
【粹】一九九三年,電影《注拉斯囿》,演於格致,謂博士哈蒙德等,取琥珀蚊血,得巨鼉種質。已而蕃育之,漫努伯拉島,以為其囿。然哈氏攜孫輩島遊時,不虞……
〖注〗1、此例統用部定詞,以資比照,但其實個別詞是不需要變的;2、林紓文章有“演者”表幻想虛構之處的用法。

語法基礎和規範用詞已講完,最重要的就是表達習慣,即嚴先生的“達恉術”了。“達恉”作為變譯的策略,猶鳩摩羅什云:“文雖左右,旨不違中。”具體到嚴譯,則為“增、減、編、述、縮、併、改”七大筆法。再進一步分析,每一筆法又可細化分為“承前啟後式加寫(增)、引申式加寫(增)、總結式加寫(增)、刪除重複(減)、去掉次要內容(減)、刪去無關內容(減)、順應語勢刪減(減)、連鎖式刪除(減)、分(編)、合(編)、調(編)、加標題(編)、概括提煉(述)、撮其大意(述)、直敘原意(述)、融合(述)、刪減法(縮)、提取法(縮)、概括法(縮)、同類性合併(併)、邏輯性合併(併)、對立性合併(併)、改概念(改)、換例(改)、改風格(改)、近似替代(改)”,凡二十六項。而運用變譯的最佳範例,就是《天演論》。

例一:

【今譯】作為一種自然過程,具有像從種子發育成為一棵樹,或從卵發育成為一隻家禽那樣的性質。
【嚴譯】夫拔地之木,長於一子之微;垂天之鵬,出於一卵之細。
〖注〗原文是比喻,是“借此言彼”,改變了所借,但所言的道理並沒變。

例二:

【今譯】能夠維持下來的並不是生命形式的這種或那種結合,而是產生宇宙本身的過程(指進化),而各種生命形式的結合,不過是這個過程的一些暫時的表現而已。……再則,如果有證據表明宇宙過程是由什麼動力推動的話,那麼這種動力就會是它及它的一切產物的創造者,雖然超自然的干涉仍然可以嚴格地被排除在其以後的進程之外。
【嚴譯】雖然,天運變矣,而有不變者行乎其中。不變惟何?是名天演。……設宇宙必有真宰,則天演一事,即真宰之動能。
〖注〗原文拖沓,只為講出“進化”,譯文則提煉之,直指“天演”。後面的“推動力、創造者、超自然”,也不過是“真宰”二字罷了。

例三:

【今譯】雖然人們不能替哈曼想要把摩迪開吊死在那樣一個很高的絞架上進行辯護,但是,說真的,當阿哈蘇魯斯的這位大臣出入宮門而這個卑賤的猶太人對他毫不尊敬時,他的內心一定是很惱火的。
【嚴譯】李將軍必取霸陵尉而殺之,可謂過矣。然以飛將軍威名,二千石之重,尉何物,乃以等閒視之,其憾之者猶人情也。
〖注〗注意!嚴譯將《耶經》中故事改為了與之主旨相同的中國典故,粹語化則不必如此。

例四:

【今譯】蜜蜂究竟有無情感,能否思考,不能武斷作答。
【嚴譯】是輯輯者(指蜜蜂),為有思乎?有情乎?吾不得而知之也。
〖注〗改變原文形式,卻反而富有了生氣,語勢也跌宕起伏。

以上幾例,足見嚴譯之為粹語楷模。這七大筆法的基礎,就是“信、達、雅”原則。“信”是以達恉術忠實原文,形式可變,但內涵不變。至於“達”則是以先秦句法求文言之達,而“雅”則是以桐城義法求文言之雅,顯然在這一話語系統中,“達”與“雅”是不可分割的,進而以此達恉求“信”,更是三位一體了。其組織表現,有單音節詞多、古義詞多、古語多、短句多、整齊句多、採取通行的文言句式、省略多,此外佈局謀篇則精短雅潔,有對偶,有用典。

例:

【今譯】況且人們的天資雖然差別很大,但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他們都有貪圖享樂和逃避生活上的痛苦的天賦慾望。簡單說來,就是只願做他們所喜歡的工作,而絲毫不去考慮他們所在的社會的福利。
【嚴譯】且與生俱生者有大同焉,曰好甘而惡苦,曰先己而後人。夫曰先天下為憂,後天下為樂者,世容有是人,而無如其非本性也。
〖注〗此句有縮,有對偶,有用典,思想上也溝通了西學與國學。

總之,嚴譯成名於《天演論》,是實踐的結果,而非空談觀點。嚴復話語系統的基礎是桐城派文言文,而桐城文言的基礎是漢以前典範的上古漢語文本。嚴譯作為粹語楷模,粹語化既要學習它,即是要學習文言文,要取法於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史記》、《漢書》等。至於粹語化到舊式白話文,此處就不多談了,因為歐化中文集中在書面語中,其餘則差別不大,且明清白話語料很多,主要還是用詞問題。

按照粹語化步驟,以及嚴譯筆法,還可以再嘗試幾句,作為本節的結束:

例一:(句內達恉)

【今】張生長在中國,卻是個精神日本人。
【粹】張,生於中國,而心在日本。
〖注〗精神日本人,簡稱精日,是今語的常用語,粹語參考“身在曹營心在漢”結構,並不需要一個對應詞。

例二:(保留俗辭)

【今】王境澤在《變形計》節目中,前往雲南一個偏僻山村。因為無法忍受當地的生活,選擇了逃跑,被節目組阻擾後與節目組和貧困家庭發生衝突。村子老人勸說王境澤不要離開村子,並說煮些東西給他吃,王境澤憤怒的表示“我王境澤就算餓死,死外邊,從這跳下去,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 ,但過了兩個小時左右,王境澤由於飢餓還是坐在飯桌前吃飯,並說了一句“真香”。由於王境澤態度前後轉變過大,因此在網絡走紅,“真香”現在用來調侃某人喊口號下定決心後不久即用行為自打臉的行為。
【粹】王境澤攝《變形計》,在寒村。下其困匱,訌而欲去。長老饌享之,使留。境澤憤然,謂不去誓絕粒死。移時,餒極,徑餐之莞爾,曰“真香”。視像風行,人以“真香”刺自駁者。
〖注〗1、目標話語系統為文言,但保留了白話詞“真香”,類似於《史記》中用“夥頤”,《新五代史》用“操剌”,《舊唐書》用“個小兒”等,均為當時口語。若強行文言化,反會失去色彩;2、粹語化去除了今語中與主線因果無關的字句,簡化了行文,引語改直接為間接。

例三:(加注釋、加按語)

【今】
【粹】
〖注〗

用詞與表達的關係[编辑 | 编辑源代码]

粹語化的結果是文言的,還是白話的,當然取決於我們對目標表達方式的選取。但更重要的是用詞不同,就足以影響到表達方式了。從字到詞,再到句、到篇都是“有機結合的整體”。詞本身的“功能”,往往決定了使用時的“是非”,甚至有的表達結構出現和相關詞的廣泛使用,本就是“同步”的。例如:“有……之必要性”、“關於……之概念”等,既是歐化中文,也受和製漢語影響,其中“必要性”、“概念”之類的詞就算單獨用也不可能出現在古文中,除非字面巧合。更何況一些歐化現象本就是通過日譯文本流傳到中國的,比如詞尾“……性、……化”的用法,可見二者更密不可分,單純地取此去彼是無謂的。

記得筆者初學文言時,頗喜求正於古文,一是傾慕嚴復、林紓,二也是受了維基大典“可古則古”的原則影響。故整理了《華製新漢語及中文固有語考證》,即有關漢語演變的語料。還寫過《上古語考輯》,言“夫常文謀劃則古今不甚殊,獨至一般話語,輒成掣肘。書者恒不能書,覽者每不願覽,是不知古人之習慣耳”,拿給同仁作參考。結果得到的反饋竟有不少是“不該用古詞生搬硬套、削足適履”、“恢復文言就要用現代語發展文言”、“寫文言要讓現代人看得懂,滿足社會需要”等等。

這些說法表面很有道理,但卻禁不起推敲。試問天下哪有在學會、學好一門語言文字之前,先給自己訂立一個目標,去“改造”、“發展”人家的呢?試問學習哪一門語言不是去閱讀典範文章,甚至向母語者請教表達習慣,而是反過來先想著如何“與時俱進”,甚至“應該讓現代人都能看懂才好”呢?試問為什麼白話文運動的先賢們,就沒能“聰明地”發現文言只要用了新詞就可以達到通俗交流的目的呢?採取固有用詞的反成了“生搬硬套”?明明歷史的發展用白話淘汰了文言,現在卻要用白話文來復興它?不學文言的人也能看懂也能寫,那還和“網絡文言”所標榜的“復興傳統文化”有什麼關係呢?

前文已近把古今語義,以及表達習慣的問題介紹很清楚了。接下來我們以“網絡文言”為例,和粹語標準做對比,看二者究竟差在了哪裡:

例一:

【網】誠不與吾面目。
【改】不為予地,甚矣。
〖注〗謂“實在是不給我面子”,參考《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眾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乎”,其“為某地”結構猶今言“留餘地、給面子”等。

例二:

【網】以傳統與創新相結合。
【改】傳古意,創新藝。
〖注〗改例出自台灣。

例三:

【網】啟卷視,漫畫也。
【改】啟卷視之,蓋漫畫也。
〖注〗參考《太平廣記》“開卷視之”,《宋史》“發封卷視之”,《東齋記事》“取其卷視之”,《羅氏拾遺》“索卷視之”,等等,“視”字後皆連“之”字指對象。若不綴“之”字者,則多為“能視、弗視、以視、直視”等搭配,表一般的“看見”。不啟卷,也能“視(看見)”,但唯有啟卷,才能“視之(看見內容)”,引出後面的“漫畫”。

例四:

【網】感其深,作文以記之。
【改】感之深也,作文以記之。
〖注〗遍查語料庫也不見“感其深”有如此頓法,改為“感之深也”,參考《論語》“誠之至,感之深也。”

例五:

【網】翁則為眾送醫脫險。
【改】眾侍叟就醫,遂免。
〖注〗古文被動多貶義,泛用是歐化影響。另參考古書“救之始免”、“力護之始免”等句,皆謂脫離危險、免除禍患。

例六:

【網】他日有中華人所書古文於電網,吾交筆能談與此者。
【改】他日,華人有作古文於網絡者,吾得與之筆談。
〖注〗注意“網絡、筆談”兩詞。

例七:

【網】陰陽化育,潤德萬物。
【改】道育兩儀,德潤萬物。
〖注〗言“德潤某”,是“由德來潤之”,若言“潤德”,則“德”為“潤”賓語矣。參考《大學》“富潤屋,德潤身”、《唐墓志銘》“六經潤德”。

例八:

【網】余觀此一題,西方古語通者眾,然無一人以文言對者。或不能焉,或不為焉?是以見今之文言即泯,題之所云「文言擅者」,蓋亦鮮矣,何與比焉。
【改】覽此答問,皆西洋古文者也,文言無人。其不為耶?其不能耶?蓋文言亡矣。既亡,則所謂“擅古文”者,亦誰與正之焉?
〖注〗“古語通者、文言擅者”,語序奇怪。餘者亦奇怪。

例九:

【網】竊謂:文言、白話固無古今高下之別,然僕性好古,而文言者,乃性之所在。……聖賢之言,其傳之於今者,即吾屬所謂之文言也,豈不足觀歟?
【改】竊謂文言、白話,其勢則爭長相雄,而致則古今各異。僕性慕古,獨好古文。……若聖賢垂教於千古者,美矣,備矣,蔑以加矣。
〖注〗說文言、白話無高下之別尚可,但文言以上古漢語為基礎,以通行、傳世的文言文為典範;而現代白話文是以北方方言為基礎,以典範白話文為語法規範,二者怎能無古今之別?且後文說因為好古,以文言為“性之所在”,又說聖賢之言就是文言,這還不是古今有別嗎?

總之,先求正確,再求美好。正確是兩方面,一是語法、邏輯,二就是表達習慣。上面幾例無一值得放在文學層面上探討,因为全是基礎問題。此時,我們實在應該把“不要生搬硬套”這句忠告,回贈給那些用新名詞直接搭配“之乎者也”的人,因為他們才是“削足適履”,自以為改動些虛詞就算是文言了。

這裡不妨講個笑話:

某網絡文言寫手穿越了,請問孔子該怎樣和他筆談? →〔古漢語〕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今譯〕孔子說:“以道德的原則治理國家,就像北極星一樣處在一定的位置,所有的星辰都會圍繞著它。”→〔網絡文言〕子曰:“以道德之原則治國,猶北極星處於一定之位置,凡星皆圍繞之。”→後來孔子先學會了現代漢語,就直接和他聊天了。
〖注〗把網絡文言文和真正的古漢語作對比,就不難發現問題所在:1、一些言簡意賅的古語,如“為政、德、北辰、共之”,網絡文言沒有用,而是直接照搬了白話文;2、一些特色的表達結構,如“以+名詞”就可表“按照……的原則”、“其+名詞”就可表“某個確定的……”,網絡文言卻都是按照現代漢語思維直接用實詞說出的。

郭紹虞說:“作文無法,去病便是法。”粹語化嘗試,不是要追求如何寫出地道的文言,而是要借文言的遭遇來說明審慎用詞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雖然粹語化的本質是翻譯,但是地道的表達,絕非“硬譯”、“照搬”可以及之的,需要的乃是“意譯”、“變譯”、“達恉”。然而即便是近現代名家,所寫文言也常受歐化中文的影響。

例一:

【原】道德者,宇宙現象之一也。
【改】道德者,宇宙之見象也。
〖注〗原文出自李大釗《自然的倫理觀與孔子》,改去“之一”。

例二:

【原】裴倫初嘗責拿破崙對於革命思想之謬。
【改】初,裴倫責拿破崙革命思想之謬。
〖注〗原文出自魯迅《摩羅詩力說》,改去“對於”。

甚至一些日韓變體的漢文(文言),也可以通過粹語化修正為地道的中文:

例:

【原】一命僅存之予,為破棄併合認准事,詔曰:……
【改】予一命僅存,為退棄合併之認可,詔曰:……
〖注〗原文出自《朝鮮純宗遺詔》,部分術語改為同時代清朝的部定詞。

作為對上一節〈嚴復話語系統〉的補充,嚴譯用詞的細節很有必要放到本節來詳說。嚴復先生留學英國,怹對學語的態度受英文影響很大。例如在給吳汝綸的信中提到,“幾何”又譯“形學”,“化學”做前綴也可稱“物質”。以Economic為例,則有“計學公例”言Economic Laws,“食貨問題”言Economic Problems,“貨殖變革”言Economic Revolution;而在部定詞中,化學力可叫“化力”,化學射線叫“質學光線”,化學現象叫“物化現象”,化學分析叫“物質分析”等。那如此一來,會否造成語義的不嚴謹呢?不會的!其實在英語中,像“太陽”這個語義就有三種說法,sun-、sol-、helio-分別源自日耳曼、拉丁及希臘語。普通名詞Sun是常用詞;而來自拉丁文的往往偏書面,如solar(太陽的);而來自希臘文的多用在科技術語上,如heliodon(日影儀)。類似的同義或近義詞分別來自不同語源的還有很多,如“sweat(日耳曼)”、“sudor(拉丁)”、“hidrosis(希臘)”都表示“汗”;“love(日耳曼)”、“charity(拉丁)”、“amour(希臘)”都表示“愛”,等等。同理,漢語用詞完全沒有千篇一律的必要。

例一:

【今】太陽、太陽系、太陽神、太陽能電池、太陽神計劃……
【粹】太陽、日局、曙神、光伏電池、阿波羅計劃……
〖注〗粹語包含舊譯、嚴譯、大陸術語、台灣術語。

例二:

【今】哲學問題、滿蒙問題、出問題了、邊境問題、李約瑟問題、錢學森問題、解決問題、財力問題、為人民解決問題、製造問題的人或事、數學問題、身體有問題、三體問題……
【粹】哲學疑義、滿蒙懸案、出事了、邊境之爭、李約瑟之謎、錢學森之問、排疑解難、財力所限、為民紓困、亂源、數學題、身體抱恙、三體課題……
〖注〗此處粹語化的說法大多都可在辭書中查到。

例三:

【今】速度、維度、寬度、深度、高度、廣度、溫度、濕度、弧度、球面度、經緯度、幅度、強度……
【粹】遲疾、亙、廣狹、深淺、昂度、闊度、寒暑、燥濕、弳、立弳、經緯、幅/範圍/程度、強率……
〖注〗粹語有傳統表達,有舊譯,也有對應到不同語義的說法。

例四:

【今】結晶化、暖化、簡化、固化、現代化、量化、退化、磁化、硬化、淨化、硫化、人格化、局部化、不物質化、自我神化、弱化、老化、活化、分化、裂化、標準化……
【粹】成晶、變暖、化簡、漸固、維新、定量、退行、感磁、硬結、澡雪、和硫、擬人、局在、不物於物、自神、削弱、衰老、激活、分異、裂解、標定……
〖注〗粹語包括固有語、舊譯、別譯等。

靈活用字,非但不會造成用詞不嚴謹,反而還大大增加專業術語的辨識度,甚至文學美感。筆者就曾在一篇英語短文中,見到同樣表示“錢包”的單詞,出現共五個!其詞彙量之大可見一斑。相比之下,反倒是現代漢語,“單調乏味”,“死氣沉沉”,無怪乎網上會有“中文的80%都是日語”的說法了。我們的粹語化,既是要假設嚴譯標準的實行,同時也可以從側面發掘漢語的美,治療一下現代中文“不說人話”的病。

從粹語化到作粹語[编辑 | 编辑源代码]

“作粹語”,是指用粹語直接表達。作粹語和粹語化是同向的,區別在於:粹語化是“翻譯”,先有今語的文本,然後經過一定程序將之轉化為粹語;而作粹語,是指粹語系統被說話人直接運用,說話人想要表達的語義才是他的“文本”,這一“文本”以粹語的形式表達出來,是“寫作”或者說“創作”。此時的粹語,更像是某種意義的“人工語言”,它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它不是以“一個整體”的形式存在於現實的,是我們藉助“粹語化”的嘗試“發掘”了它。“粹语化”的目的是要拟构出近现代汉语发展的另一种可能,而“作粹語”則是把我們擬構的這種可能當作了真實,從而使之繼續發展。

作粹語,仍然不等於寫文言。一還是因為語體的選擇,既可以是文言也可以是舊式白話;二,寫文言有著很明顯的文學目的,而作粹語則偏重於實現語言的表達。粹語本身就限定了用詞的範圍,這或許還會成為文學的障礙,不得而知。另外從文化上講,寫文言就不得不與國學發生關係,因為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而粹語所承載的古今皆可,只是不用今語表達罷了。

例:

【粹】天人疑義,視生事之完闕為消長。所鬱鬱者薄,則其所醄醄者厚,厚斯無疑。所以者何?存注專也。人莫不安於所樂也,鮮憂患也。
〖釋〗一個人哲學方面的疑惑多與少,是和他生活的美滿程度成反比例的。如果遇到的煩惱少,那麼他的注意力也就會多方在眼前的幸福生活上,從而忽視了那些頗費斟酌,但又確實關乎人生成敗的問題。

為了作粹語,而進一步發展固有語,甚至“增廣”嚴譯及部定詞,也是十分必要的事情。要維持粹語系統自身的“獨立”,就要至少對使用者而言,在表達能力上“自成起結”(self-contained)。而詞彙的差別本來也是語言系統重要標誌,正如姜澄清《古文筆法》的後記所講:“文言、白話的差別最明顯的,是詞彙;其次是語法;至於修辭技巧,造句謀篇的法度,則古今同然——至少可以說差別是微乎其微的。”

例:

【粹】少年狂、拜別、𢘐、陋庶、二十雄、癖㽹、公繩、馬學國用、合縱、要盟、能為、非牉合者、䑴艃、榷卡、正氣、喪氣、燕語閣、族營、挾令、諱史、核兵、造神之風、面矇、土宜、莫破事實、少嗣、瘁死、木人……
〖釋〗中二病、拜拜、人工智能、Loser、G20、pervert、政治正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戰略合作夥伴關係、不平等條約、主觀能動性、LGBT、Carrier、收費站、正能量、負能量、聊天室、集中營、hijack、黑歷史、核武器、個人崇拜、臉盲、生態、原子事實、少子化、過勞死、植物人……

不少近代學者在論及和製漢語時,都談了對語言的影響,林紓說:“吾中國百不如人,獨文字一門,差足自立,今又以新名辭盡奪其故,是并文字而亦亡之矣。嗟夫!”柴小梵《梵天廬叢錄》云:“學者非用新詞,幾不能開口動筆,不待妄人主張白話,而中國語文已大變矣。”荷蘭漢學家施萊格(Gustaf Schlegel)言:“我斷然否定:日語有能力就外來概念創造恰切的漢語名稱。在許多情況下,這幾乎是不必要的,因為漢語對這些新概念多數具有很好的對應詞。”(1892年)英國人莫安仁(Evan Morgan)說:“中國人的漠不關心在很大程度上造就了日語的這種顯著地位。”(1913年)我們可以看到,在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前夕,文言已是如何的生力萎靡,又如何的連用詞都要仰賴他語了。如果回到同樣的條件下,結果只會是相同的,文言不會因此而復興。

然而,離開新名詞便不能說話的觀點,已經被前文駁斥了。特別是有嚴復先生成功利用文言會通了中西的事實,我們從中能得到什麼啟示呢?

粹語化與文言寫作[编辑 | 编辑源代码]

既然“網絡文言”喜歡標榜“通俗易懂”和“與時俱進”,而“通俗易懂”事關用詞,前文已說過太多,現在我們就不妨來談談“與時俱進”的問題。到底什麼是“與時俱進”?首先,要看看嚴復、林紓翻譯的文化意義。

胡適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中提到:“古文不曾做過長篇的小說,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一百多種長篇的小說。古文裡很少有滑稽的風味,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歐文和狄更斯的作品。古文不長於寫情,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茶花女》與《迦茵小傳》等書。古文的應用,自司馬遷以來,從沒有這種大的成績。”後來學者陳子展延續了胡適的觀點,又評價嚴復和林紓一樣是古文家,他們的重要,不在於他們自己創作的文章,而在他們運用古文翻譯“西洋近世思想”或“西洋近世文學”的書,是替古文延長了二三十年的運命。嚴復在古文史上,的一種大貢獻是“居然用古文翻譯了西洋說理邃賾之文,彌補了自韓愈以來古文不宜說理的缺陷。”錢基博在《現代中國文學史》一書中論析“新文學”中的“邏輯文”時談到嚴復,認為嚴復是中國邏輯文之導先河者。後來,即便文化大革命前後,學者依然認為嚴復和林紓是力延桐城派30年的古文家

嚴、林二先生之所以能續命古文,不是因為頑固對抗,不講新學,相反怹二位是維新主將,啟蒙先驅;不是因為遷就世俗,取媚庸眾,相反怹二位是文壇翹楚,古文殿軍,後輩大師無不蒙其影響。再用發展的眼光來看白話戰勝文言,則是白話文界用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彌補了舊式白話規範性及語料的不足,然後又搶佔了社會進步的鰲頭。就在新文、新詩不斷爭鳴的時候,文言一方開始退後保守,關閉了原本溝通古今中西的大門,開始給古文扣上“境界”、“傳統”、“愛好”、“神通”等帽子。一個本用來傳承文化的語言,卻先被文化給限制住了。以致今日被網絡文言鳩佔鵲巢,冒名頂替。歷史上,反對新文化運動的學衡派就是一大典型。

雜誌《學衡》創刊於1922年,是推崇文學復古、反對新文化運動的基地,從而形成了“學衡派”。學衡派雖作文言,卻做出了問題,魯迅先生就曾對之進行批判,有《估〈學衡〉》這篇專文。先生道:“夫文者,即使不能‘載道’,卻也應該‘達意’,而不幸諸公雖然張惶國學,筆下卻未免欠亨,不能自了,何以‘衡’人。”下面,我們把先生的逐條批判,按本文體例臚列如下:

例一:

【學衡】「雜誌邇例弁以宣言」(學衡《弁言》)
【魯迅】按宣言即佈告,而弁者,周人戴在頭上的瓜皮小帽一般的帽子,明明是頂上的東西,所以「弁言」就是序,異於「雜誌邇例」的宣言,並為一談,太汗漫了。

例二:

【學衡】「或操筆以待。每一新書出版。必為之序。以盡其領袖後進之責。顧亭林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序。其此之謂乎。故語彼等以學問之標準與良知。猶語商賈以道德。娼妓以貞操也。」(《評提倡新文化者》)
【魯迅】原來做一篇序「以盡其領袖後進之責」,便有這樣的大罪案。然而諸公又何以也「突而弁兮」的「言」了起來呢?照前文推論,那便是我的質問,卻正是「語商賈以道德。娼妓以貞操也」了。

例三:

【學衡】「凡理想學說之發生。皆有其歷史上之背影。決非懸空虛構。造烏托之邦。作無病之呻者也。」(《中國提倡社會主義之商榷》)
【魯迅】查「英吉之利」的摩耳,並未做Pia of Uto,雖曰之乎者也,欲罷不能,但別尋古典,也非難事,又何必當中加楦呢。于古未聞「睹史之陀」,在今不云「甯古之塔」,奇句如此,真可謂「有病之呻」了。

例四:

【學衡】「雖三皇寥廓而無極。五帝縉紳先生難言之。」(《國學摭譚》)
【魯迅】人而能「寥廓」,已屬奇聞,而第二句尤為費解,不知是三皇之事,五帝和縉紳先生皆難言之,抑是五帝之事,從後說,然而太史公所謂「縉紳先生難言之」者,乃指「百家言黃帝」而並不指五帝,所以翻開《史記》,便是赫然的一篇《五帝本紀》,又何嘗「難言之」。難道太史公在漢朝,竟應該算是下等社會中人麼?

例五:

【學衡】「諸父老能健談。談多稱虎。當其摹示抉噬之狀。聞者鮮不色變。退而記之。亦資詼噱之類也。」(《記白鹿洞談虎》)
【魯迅】姑不論其「能」「健」「談」「稱」,床上安床,「抉噬之狀」,終於未記,而「變色」的事,但「資詼噱」,也可謂太遠於事情。倘使但「資詼噱」,則先前的聞而色變者,簡直是呆子了。

例六:

【學衡】「倀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記白鹿洞談虎》)
【魯迅】剛做新鬼,便「膏虎牙」,實在可憫。那麼,虎不但食人,而且也食鬼了。這是古來未知的新發見。

例七:

【學衡】「楚王無道殺伍奢。覆巢之下無完家。」(《記白鹿洞談虎》)
【魯迅】這「無完家」雖比「無完卵」新奇,但未免頗有語病。假如「家」就是鳥巢,那便犯了複,而且「之下」二字沒有著落,倘說是人家,則掉下來的鳥巢未免太沉重了。除了大鵬金翅鳥(出《說岳全傳》),斷沒有這樣的大巢,能夠壓破彼等的房子。倘說是因為押韻,不得不然,那我敢說:這是「掛腳韻」。押韻至於如此,則翻開《詩韻合璧》的「六麻」來,寫道「無完蛇」「無完瓜」「無完叉」,都無所不可的。

例八:

【學衡】《浙江採集植物遊記》
【魯迅】連題目都不通了。採集有所務,並非漫遊,所以古人作記,務與遊不並舉,地與游才相連。匡廬峨眉,山也,則曰紀遊,采硫訪碑,務也,則曰日記。雖說採集時候,也兼遊覽,但這應該包舉在主要的事務裡,一列舉便不「古」了。例如這記中也說起吃飯睡覺的事,而題目不可作《浙江採集植物遊食眠記》。

最後先生說:“總之,諸公掊擊新文化而張惶舊學問,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為一種主張。可惜的是於舊學並無門徑,並主張也還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算在國粹的知己,則國粹更要慚惶然人!「衡」了一頓,僅僅「衡」出了自己的銖兩來,于新文化無傷,於國粹也差得遠。我所佩服諸公的只有一點,是這種東西也居然會有發表的勇氣。

學衡派尚且如此,遑論今日之網絡文言文!魯迅對學衡派的批判,雖與本文出發點不同,而用於揭露後人文言文的語癌,以及用詞、表達的弊病,竟是殊途同歸的。魯迅先生不愧為大思想家,怹對這一現象早有洞察!身諳文言,故敢倡白話!此時不禁要問:何以嚴、林能作邏輯文,而後人卻連表達法都是錯的?何以嚴、林能溝通中西,開啟民智,後人卻什麼糟粕便復興什麼,以致學理不通?是因為“境界低”嗎?是因為“缺少情懷”嗎?是因為“讀者不懂事”嗎?

事實上,嚴、林才是真真正正的“與時俱進”,根本原因在於他們克服了形式與內涵的矛盾。將新時代有生命力的元素融入了傳統語言,把文言文擺在了社會發展前進的道路上。作為文化傳播的手段,現代白話文在新文學運動以前還不完善,而文言則章法備足,士林通用,有利於喚醒更多學者、有識之士投身救國的熱潮中。此時的文言是“正面”的,而非作文者因現實生活的某種不幸,轉求之“生僻字”、“舊道德”,藉著“之乎者也”委婉地來發“高級牢騷”,還硬要舉“復興國學”的招牌。

其實現代白話也不是一開始就通俗易懂的,稍知國語運動背景,以及歐化中文興起的相關知識,就會明白普及白話文,正是個脫胎換骨的過程,現代的“骨”長出了新“肉”,白話便有了“新生”。而嚴、林的實踐證明了文言的“骨”可以長出“新肉”,他們利用文言所寫的邏輯文、科学技术、西洋人物傳記,乃至教材講義、長篇小說,都是現在“網絡文言”只能照搬白話的地方。是網絡文言“退化”了文言!只有語文內在的“生命力”得到發揚,始足以“不死”,始足以“有用”。如若只玩弄形式,不涉及問根本,把白話詞套用“之乎者也”當作進步,把違反文言的表達習慣當成“通俗易懂”,這就是自欺欺人。我們要揭穿那個假的“與時俱進”,就要先學文言的“骨”,然後在這“骨”上生出“肉”來。

文言文相比於現代漢語,本就是另一門語言。

結語[编辑 | 编辑源代码]

為什麼粹語化不追求寫文言,卻終究在大篇幅批判“網絡文言”呢?一、因為本課題的基礎“華製新漢語及中文固有語考證”是以嚴譯與和製漢語的對立為入手點的,而嚴譯又使用文言文體,故欲以嚴復話語系統為楷模進行粹語化,就必須先釐清文言的表達習慣,而後應用之;二、歐化中文及和製漢語流行以前,中國的通行書面語本就是文言文,大多數固有詞彙和舊譯語也都是在文言文的語境下產生的。文言超越方言,比古白話形式穩定,作為粹語化的目標語言有優勢。我們既然用文言,就自然要和“同樣用文言”卻不用粹語者作出區隔。

寫文言文究竟有無“標準”,至此已不必多言。今人並無系統的文言寫作教育,如果又不加以表達習慣的檢點,卻直接邁過“語言的對不對”來討論“文學的好不好”的話,豈是欲居空中樓閣來顧影自憐嗎?“網絡文言家”們一上來就談文學,好像直接默認了自己的表達一定無誤似的。即便遇到實在講不通的句子,也每每當成遣詞用字的“境界不夠高”,或埋怨新名詞“不適用”,殊不知這根本是基礎問題、是非問題、科學問題。

文言既然脫胎於上古漢語,那麼學習者就該多讀四書五經、諸子書、前四史等來打基礎;文言既然脫離白話,那麼它就有自己的基本詞、自己的慣用語,以及特色的構詞法、句法來和白話文相區隔;文言既然被承用上千年且形式穩定,那麼就有固定的用詞方式,甚至思維方式。綜上,就是文言文的語法及“表達習慣”,是可以確定且具體的。劉定之云:“取之也勤,故其出之也敏。後之學者,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乃欲刻燭畢韻,舉步成章,仿佛古人,豈不難哉?”

“表達習慣”,不是簡單符合語法就可以了,過去說“語感”、“固定用法”、“套路”等,給人飄渺虛無之感,但是現在隨著我們的語料庫更新、擴充,以及更多舊文料被挖掘、展現出來,漢語詞彙的發展脈絡、文言用詞的搭配方式,以及翻譯過程中不同語言文化間的轉型都能得到具象描述。古人讀古文產生語感來寫出地道的文言,我們今人沒有這個閱讀量,卻可以取道現代的研究成果,同樣把“表達習慣”了然於胸,也可謂是另一層面的“與時俱進”了。

面對“文脈斷了想續又續不上”的尷尬,以及“傳統語文不適合於當今社會”的質疑,粹語化至少提供了一種科學的方法,使我們能夠按照具體的步驟,參考真實的語料來分析、改寫、創作,將近現代漢語的另一面貌及中文另一種可能的發展方向擬構出來。像這樣有章法、有活力、有例證、能應用的表達,既是粹語化追求的成果,也是嚴復話語系統的事實。

粹語步驟凡六:改詞彙、改文法、正語義、調篇章、考學理、潤文字。

嚴譯筆法凡七:增、減、編、述、縮、併、改。

參考資料[编辑 | 编辑源代码]

  1. 韓江洪《嚴復話語系統與近代中國文化轉型》,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10月版
  2. 賀陽《現代漢語歐化語法現象研究》,商務印書館,2008年12月第1版
  3. 林紓《春覺齋論文》,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8年4月第1版
  4. 黃忠廉《嚴復變譯思想考》,商務印書館,2016年3月版
  5. 嚴復《嚴復全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11月版
  6. 惠萍《嚴復與近代中國文學變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11月版
  7. 李佐豐《文言實詞》,語文出版社,1994年6月版
  8. 楊伯峻《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語文出版社,2001年8月第2版
  9. 楊樹達《漢文文言修辭學》,鳳凰出版社,2009年5月第1版
  10. 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論》,商務印書館,2015年7月第1版
  11. 姜澄清《古文筆法》,貴州大學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
  12. 沈國威《現代漢語“歐化語法現象”中的日語因素問題》,東アジア文化交渉研究,別冊7
  13. 魯迅《估〈學衡〉》,1922年2月9日

相關課題[编辑 | 编辑源代码]

外部鏈接[编辑 | 编辑源代码]